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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爱》之十七~十九
第十七节

许翰明有预感,刘老爷子还会来找他的,因为老爷子认定他许翰明是他的女婿。果然这天下班他出楼来,刘老爷子就蹲在拐角的旮旯里。许翰明走过去,他没了调侃没了俏皮,就那么默默地看着这个满脸沧桑,可怜兮兮的老头,心里难过得在流泪。刘老爷子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问:“咋啦?”许翰明用手抹了把脸,豪气冲天地说:“没怎么,走!咱爷俩吃饭去!”
许翰明把刘老爷子领到一家中档鲁菜馆,刘老爷子说什么也不敢进。许翰明说,你放心,咱们在这里花钱,就是这里的上帝。刘老爷子问:上帝是干什么的?许翰明又惹麻烦了,只好再当翻译:上帝就是弥勒佛。刘老爷子惊讶得不得了,说在这儿吃顿饭就修炼成佛啦?那和尚尼姑还在庙里待着干什么呀?赶紧上这儿来吃饭哪!许翰明翻译不过来了,只好说,这不等着您吃饱了去通知他们吗!刘老爷子整了整破旧的衣衫,腆了腆肚子,缩着脑袋罗圈着腿战战兢兢地跟着许翰明进了餐馆。许翰明让老爷子点菜,老爷子冲女服务员说,闺女,哪样成佛快就吃哪样!女服务员“扑哧”一声乐了,转而问许翰明,你们是要吃素的吗?许翰明看了看骨瘦如柴的刘老爷子说,吃荤的,越荤越好!

  菜上来了,老爷子也顾不上成佛了,现实生活的诱惑力终究比佛大,他大口大口地吃着红烧肉,喉咙骨一串一串地动,好像根本不用牙齿,一咽就到“地方”了。许翰明看得心里头不是个滋味。老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阵,突然停住了,把每种菜都捡起一点夹到一只空盘里。许翰明不知道这是什么吃法,也不好问。看老爷子吃得八分饱了,许翰明说:“老爷子啊!俗话说落叶归根,反正你闺女也不认您,您还是回乡下去算了。”

  刘老爷子被肥肉噎住了,憋了半天才说:“你也撵俺走?”
许翰明说:“我不是撵你走,我也没那权力。你可听明白了,我不是你女婿,我有老婆有孩子,我跟你闺女是同事关系,你懂吗?”
老爷子挺遗憾地说:“你们怎么会是同志关系呢?同志关系,我懂!就是在一堆儿跟着毛主席邓主席干革命呗!”
许翰明说:“你懂就好,车票我给你买,你没有别的子女吗?”
老爷子摇摇头说:“小美子她娘打生下她就坐下了妇女病。”
许翰明想了想说:“那你回去找村委会,这社会主义大家庭总不能扔下你一个老人不管吧?”
老爷子寻思寻思眼泪又叭嗒叭嗒掉下来了:“俺不能回家,在这儿好歹还能看到她,回家去就连看也看不到了呀。”
许翰明觉得又可怜又可气说:“你那闺女的良心都让狗吃了,你还认她干吗?看不见就看不见呗!眼不见心不烦,耳朵根子还清静呢!”
老爷子叹了口气说:“不能怨闺女啊!是俺这当爹的无能,没给她好日子过。俺那疙瘩穷啊!人民公社那会儿出一个工才挣8分钱,小美子长到8岁都没穿过一件新衣服,上学了,她娘才给她扯了块花布做了件新衣服穿。小美子小时候可乖啦,我出工了,她就插上大门,自己在院子里玩,我回来一唱:小美子乖乖,把门开开……”

  刘老爷子沉浸在了对他来说是无比幸福的往事回忆中,许翰明鼻子发酸了。他产生了一种幻觉,刘老爷子仿佛坐在庄严的圣坛上,又高大又伟岸,唱着“小美子乖乖,把门开开……”的圣歌,净化着他的心灵。许翰明突然领悟到了,人间还有这样一份真情,比爱情更博大更无私,博大到了可以容忍人世间最无耻的背叛,无私到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为”的理由。同为人父,许翰明汗颜了,他能无怨无悔地对多多付出这样的爱心吗?

  许翰明结了账,起身按了按老爷子的肩头,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老爷子端着那只装着样样数数的菜盘赶上来问,这菜能不能带走啊?俺捎给小美子吃。许翰明让服务员打了包装。刘老爷子拎上了,乐滋滋的好像终于有了见面礼,自言自语说,小美子,爹给你送好吃的来了。许翰明心又酸了,他说,老爷子,你等着,我一定想办法给你找一份工作。

  出了饭店两人各奔东西。许翰明走了没几步,就被川美子挡住了去路。川美子两手叉在胸前,斜视着许翰明讥讽说:“你心眼儿挺好啊!”许翰明说:“没你爹心眼儿好,他给你送吃的去了。”川美子冲着刘老爷子远去的背影轻蔑地吐出了一个:“呸!”
这一个“呸”,彻底毁灭了川美子在许翰明心中的形象,他没再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翰明为毫不相干的刘老爷子奔波了好几天,终于在一家建筑施工现场找了份临时打更的工作,虽然条件差点,但总算是有了吃饭的地方。许翰明把刘老爷子带去了。刘老爷子走进工地又矮又小的临建偏厦,四处踅摸着,用青筋暴起的老手摩挲着木板支成的床,喃喃地自言自语着,挺好挺好,这不连床都有,俺有床睡喽……许翰明奇怪地问,那你以前不睡床谁哪儿?刘老爷子不好意思地说,睡桥洞。

  许翰明做了件好事,心情很愉悦,由此想到那个天天做好事的雷锋叔叔大概天天都过得这么愉快。回到公司,在走廊上狭路相逢遇到了川美子,川美子小声命令说:“到我办公室去!”
许翰明没理她,径直朝前走。
在自己的公司竟然有人敢这样轻视她这个董事长,川美子火了,说:“许翰明,我是在以老板的身份同你说话。”
许翰明没了辙,跟着川美子进了办公室,如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川美子说:“你怎么不说话?”
许翰明说:“我在等着聆听老板训示呢!”

  川美子软了下来说:“翰明,你别跟我斗气了,算我求你了,我从来没有这样低三下四过,你还要我怎么样嘛?翰明,我还没有真正爱过人,你是我爱上的第一个人。我以前那些错误的婚姻是错误的历史造成的,现在我要做我所爱的人的妻子,我会做一个好妻子的。”

  许翰明说:“恕我直言,我不知道你是否会成为一个好妻子,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好女儿,也不会是一个好母亲。你爹他卖了房子卖了地,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地赶来,没有吃没有喝,晚上就睡在桥洞底下,为了什么,你知道吗?他仅仅是为了能离你近一点,能经常看上你一眼。他白天想的晚上念的是什么,就是那个‘把门开开’的小美子!你难道是一只冷血动物吗?你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要了,我不知道你的人生目标究竟是什么?”

  川美子咬牙切齿,仿佛连牙根里都埋藏着怨恨,她说:“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成功!我要做一个成功的人,一个成功的女人!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不能小瞧了我加贺川美子!”

  许翰明点着头说:“好好好!你去追求你的成功吧!你去让全世界的人欣赏你吧!可我欣赏不了你。我是个世俗小人,无能之辈,我吃五谷杂粮,食人间烟火,可我懂得一点,那就是人要有人性,灭绝了人性,就会禽兽不如!”
“你!”川美子脸色涨得像紫猪肝:“好!许翰明,你既然承认自己是世俗小人,你走吧!你去拥抱那凡夫俗子的人性吧,我需要的是真正的男人,能做大事的男人。”
许翰明说:“你是需要男人,可你不会爱上一个男人的。你有过三个丈夫,你爱过他们吗?没有!你老爸生你养你,你爱过他吗?没有!其实,你根本就不可能爱上世间其他任何一个人,你只爱一个人,那就是你自己!”

  川美子脸色煞白,呆呆地看着许翰明走到门口,许翰明再走一步,她就失败了,在爱情上失败了。她突然叫了声:“翰明!”她走上来,从后面搂着许翰明的腰,依偎在他的身上,温顺地说:“你要我认他,我就认他,行吗?今天晚上你就带我去见他。”

  想到刘老爷子那渴望的眼神,许翰明没法拒绝了。下了班许翰明带川美子来到工地,出现在刘老爷子面前。刘老爷子懵了,他抖动着双唇喃喃地说,小美子,小美子,是你?真的是你?你来看爹啦?爹想你呀……说着就嚎啕大哭起来,川美子也是泪如泉涌,叫了声“爹!”就扑进了老人怀里。父女两人抱头痛哭。
这一声“爹”,川美子在许翰明心中就恢复了形象。许翰明转身走进了夜色,仰望星空伫立了一会儿,如释重负,走了。
可许翰明如果看到以后的场面,就不会那么欣慰了。

  许翰明一走,川美子就从刘老爷子的怀里挣脱出来,脸上流露出厌恶之色。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打开皮包,拿出一叠钱放到桌子上冷冷地说:“你还是回老家去吧!以后我会寄钱给你。”
刘老爷子把钱塞回她的手中说:“小美子啊!钱爹不要,爹都这把年纪,说死就死了,要钱做什么。爹这次来,就是想看你,天天看着你。爹什么也不要,你给爹预备一张床就行了……”

  川美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份,突然跑出你这么个爹来,让我的面子往那儿搁啊!你别得寸进尺了,今天有翰明在这儿,我是给你一个面子。你实在不肯回去,也行。不过你要记住,你不许再在这里打工,不许再让许翰明看见你,也不许再来找我!你要是都做到了,我还会来给你送钱,你要是做不到,就别怪我不认你!”川美子说完把钱一甩走了。
大团结在小小的工棚里满屋起舞,又一张一张落到刘老爷子那张呆若木鸡的老脸上。

  后来许翰明去看过刘老爷子。新的更夫告诉他说,老爷子被女儿接走了,去过幸福生活了。许翰明也就放心了,觉得川美子也没那么坏。

  许翰明又忙工作,又忙刘老爷子的事,顾及多多的时间就少了一些,他接二连三地晚接孩子,保姆的老毛病又犯了。许翰明陪川美子认父回来,保姆连门都没让进,就把他臭骂了一顿。付了20元钱的加班费,才像在寄存处领包裹一样把多多换了出来。一看,多多的小胳膊上勒出了两道红印子,保姆毫无愧色地说,这小子睡觉不老实,我怕他再把头摔破了,就把他绑在暖气上,这回绑重了,下回轻点绑。许翰明失去控制了,他认定这个女人有虐待狂,他吼了起来,下一回?就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有下一回了。许翰明发怒了,保姆倒表现出风度来了,慢条斯理地说,你吼什么吼?有本事,明天别把他送来呀!许翰明说,你以为我还会把他送来吗?做梦!他抱起多多就出了门。那保姆眼见财路已断,凶相毕露,在许翰明身后大声骂,什么破儿子!还当个“宝”了,这样的傻子摔死了才好呢,国家还省粮食了呢!许翰明恨不得踹门进去,给她几拳。

  许翰明回到家,用温水给多多敷胳膊,可怜的多多不会说话,可他似乎能感受到这父子亲情,紧紧地拱在许翰明的怀里,委屈地“啊啊啊”哭了。许翰明心里一阵紧缩,他抚摸着多多的头说:“多多,好儿子,爸爸向你保证,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不会了!”

  许翰明不信这朗朗乾坤,就没个好心眼的女人!他给家政公司打电话,一家一家地打,打了十几家,价钱不论,家庭条件不论,出身背景不论,就论一条,心眼好就行。可得到的回答都一样:预约登记,有合适人选及时通报。许翰明愁了,想了一晚上,脑袋都想破了,也没想出安置多多的办法来,只好又请了事假,在家里看儿子,等待家政公司的消息。

  许翰明在家呆了几天就烦闷了,想想吴雅萱就这样消耗了两年也真是不容易,于是他就从内心深处原谅了吴雅萱。许翰明每天带着多多坐在“御花园”里,像个碎嘴婆一样跟他讲:月亮是圆圆的,星星亮亮的,花儿红红的,草儿绿绿的……多多一身傲骨,不闻不看。二楼的那个东北大嗓门,他已经对上号了,她就是张嫂,张嫂在凉台上乘凉,隔着凉台和邻居大声议论,你看那个当爹的神神叨叨的,傻冒似的,他儿子傻,八成是他爹遗传的,要不他那傻媳妇怎么跑了呢!张嫂说话那个“损”劲儿,就像和许翰明有深仇大恨,许翰明也搞不清自己哪里得罪过她。那邻居心地要善良一些,叹了口气说,他也挺不容易啊,儿子傻了,老婆跑了,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的,这日子啥时是个头啊!

  无知者的讥讽,善良者的同情,这两者让许翰明感到同样的难堪,历经尴尬的磨炼,他就学会了不去理会别人的无知。但这种消耗常常让他感到心力交瘁,他仰望长空也在问自己:这耕耘会有收获吗?他所做的一切究竟能达到什么目的呢?……想到这儿,他就不能问下去了,再问下去他就会失去最后的勇气和信心。

  许翰明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多多,他就开始研究多多了。他发现多多经常有许多蛮有趣的动作。他站着拉屎坐着尿尿。拉屎时,许翰明把他按在便盆上,他的小屁股就像安了弹簧,你一松手,他就“忽拉”一下弹了起来;尿尿时,许翰明提溜着他站起来,他就像患了软骨症,一松手他就“唰”地一下瘫坐在了便盆上。穿裤子时他总是把两条腿塞进一条裤管里,然后忙着找自己的另一条腿;系鞋带总是把两只鞋系在一起,然后在原地站着“啊啊啊”地叫,摆出一副迈不开步的可怜相,但他决不会向前挪动,把自己摔到。许翰明把两只鞋解开了,他会再系上,再做出那副可怜相。他一遍遍地纠正,多多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着同一个错误,而且在他屡教不改地犯着同一个错误时,他的面部表情并不是麻木和茫然,却带点恶作剧般的顽皮,斜着小眼睛偷偷窥视许翰明的反应。许翰明就感觉他是故意的了,其实他没那么傻,他是在用傻态索取什么。他究竟要索取什么呢?许翰明渐渐体味出来了,多多有强烈的依恋感,要索取的是他的长久关注,只要关注得到位,多多就会愿意变得聪明一些,这种思维和正常孩子没有什么不同,许翰明就不大相信多多有自闭症了。他给予多多更多的关注,多多也就真的聪明了一点。不过这样的收获委实不可预计,没多久许翰明所有的期待都被消磨光了,只剩下一种最简单的感情:多多要活下去,他必须学会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许翰明只知耕耘,不问收获地努力着,每天早晨起来,他都像颂经一样,握着多多的小手说:儿子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第十八节

这天小郑打来电话,说有一单许翰明以前经手的业务,非得他去处理。许翰明用一根绳子把多多拴了起来,活动范围控制在四平方米以内,在这块领地内排除了所有危险因素,有吃有喝有玩还有撒尿的地方。他自以为很满意了,匆匆忙忙赶到了公司。
这是一单去英国纽卡斯尔的拼装货物,许翰明草草地签了字,就甩给小郑处理了。小郑接过单据一看,到货地点Neaxastle港没有国别注明,他刚想提个醒,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有私心杂念,他的良心藏起来了。他希望许翰明跌个跟头,一个不大不小的跟头。

  许翰明处理完公司业务,急急忙忙回到家,傻眼了。由多多统领的四平方米领地惨不忍睹,饼干全成了饼沫撒了满地,牛奶倒在了尿盆里,多多睡在了尿窝上。许翰明又心痛又气恼,悔不当初没向吴雅萱多讨教两手。

  家政公司一直没有给许翰明提供合适的人选,许翰明也就一直在家里头待着。他现在不是过日子,而是数日子,日子又数了半个多月。这天小郑打来电话说董事长有事找他,还悄悄叮嘱了一句:“小心,天要下雨了。”
许翰明说:“娘他妈的已经嫁人了,管他!”

  许翰明不敢再把多多独自放在家里了,他抱着多多来到公司,走进川美子办公间。川美子正忙着看报表,冷冰冰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既没下雨也没放晴。许翰明说你找我。川美子说你坐吧。许翰明坐下了。川美子自顾自地忙了一阵子,抬起头来,递过一份材料不冷不热地说:“看看你干的好事吧。”

  许翰明拿过材料一看,眼直了,明明是发到英国纽卡斯尔的货,让他给发到澳大利亚纽卡斯尔去了。两港英文名字一样,所差的是他没有在后面注上国别英格兰的打头字母“E”,这一字之差,就从北半球差到了南半球。
川美子说:“现在客户要求索赔,你说怎么办吧?”
许翰明说:“对不起,我来想办法弥补。”
川美子说:“客户运的是急需安装的零部件,现在耽误了工期,你怎么弥补?”
许翰明无言以对,说:“我很惭愧。”

  川美子缓和了口气说:“知道惭愧就好。我也知道你这些日子为照顾孩子分了不少心,出点问题在所难免,这件事就这样算了,我来摆平。可你今后怎么办?你不能总是这样婆婆妈妈的,把自己的一生都断送掉了吧?男人最重要的是要在社会上扬名立业,我说过,我可以帮助你的。”
许翰明是需要帮助的,他对自己的现状很不满意,他问:“你怎么能帮我?”
川美子说:“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我要你跟我结婚,我要你支撑朝明船运整个企业!”
许翰明看着怀中那可怜的离开了他就会无依无靠的多多说:“那我儿子怎么办?”
川美子不耐烦地说:“儿子,儿子,总是儿子,不就是一个白痴吗!送到孤儿院去算了。”
许翰明生气了说:“你不可以叫他白痴。”
川美子说:“白痴就是白痴!有什么不可以的。”
许翰明坚定了,他站了起来声严色厉一字一句地重复说:“听着,你不可以叫他白痴!他是我的儿子!你侮辱他就是侮辱我!”

  川美子脸阴了,说:“好吧,就说你的儿子。你儿子的问题你准备怎么处理?公司不能总空着位子,等待一个不能上班的人。再说,在你与我的合作和你儿子之间,你也只能选择一个。”

  许翰明惭愧归惭愧,但那仅仅是一次失职一次失误,如果要他卖身求荣,置可怜的多多于不顾,那可就是他一生的惭愧一生的失误了。他说:“不用想了,我已经想好了,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川美子满怀希望:“那你准备放弃什么?”
许翰明说:“第一我可以放弃工作,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饭碗砸了可以再找;第二我可以放弃女人,女人这玩艺,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说不是你的她就不是你的了。我惟一不能放弃的就是我的儿子,这儿子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说不是你的他还是你的。法律规定夫妻可以解除婚约关系,却没有规定父子可以解除父子关系。”

  川美子向来信奉她的同胞鸠山说过的那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认为从本性来说,人人都会这样选择的。她万万没有想到许翰明真的会放弃优越的工作,放弃光明的未来,她是真的搞不懂了。她歇斯底里地喊:“我真搞不明白,一个白痴有什么可留恋的!”

  许翰明平静地说:“如果有一天,你能搞明白这一点,你才有权利结婚,你才有权利做别人的妻子和母亲。”说完抱起多多就走。
川美子咬牙切齿地说:“许翰明,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忘恩负义的无耻之徒!”
许翰明说:“我也许有些无耻,但我没有忘恩更没有负义,我已经用我这几年的工作把你的恩义全还给你了。我倒是觉得你有些忘恩负义,甚至是欺父灭祖!”
“你……”川美子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许翰明推门出来,与满脸尴尬的小郑碰了个正着,显然他在偷听,不过他什么也没听到。小郑没话找话说:“你怎么把儿子抱来了?嫂子呢?”
许翰明说:“去英国嫁人了。”
小郑这才知道许翰明离婚了,他说:“哇塞!这么惨啊!不过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满地跑。这年头已婚男人的最大喜讯就是离婚,很多人想离婚都离不了,好事全落到你头上了。怎么样?你该乘胜追击了吧?”
许翰明说:“追谁?”
小郑说:“还有谁?二娘啊!”
许翰明说:“追她?她刚刚炒了我的鱿鱼。”
小郑震惊了说:“怎么?她真就这么无情无义?就这么恩断义绝了?当初那架势巴不得嫁给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许翰明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啊!再说也的确是我的错,是我给公司造成了损失。”

  小郑的良心忽悠往上蹿了一截。许翰明回到办公桌收拾自己的东西,全办公室的人立刻都知道了“老大”要走的消息,也都猜到了个中的原因,大家都挺难过的。小郑过来没话搭话:“你这儿子挺棒的,像你!叫叔叔。”
许翰明说:“他连爸都不会叫,还能叫你叔叔。”
小郑惊讶问:“他几岁了?”
许翰明说:“几岁都没用,他有精神障碍,先天的。得一天24小时全天候照顾,活活把他妈给累跑了。”

  小郑的良心彻底窜出来了,凭心而论,他只是见不得许翰明的发达,怨恨许翰明挡了他的前程,倒也真没想砸他的饭碗,这结局是他始料不及的。而且他也没想到许翰明竟背负着如此的家庭重负,他为自己那一时的卑鄙感到了铭心刻骨的耻辱。他说:“老大,你还是留下来吧,老板那里,我们大家去说说情,今后咱哥俩的业务捆在一起,需要加班熬夜的事儿,我全包了。”

  许翰明说:“算了,求谁不好,非得求那半拉东洋?前一阵子我看联发货运公司招聘海运主管,我去试一下。”

  许翰明没什么东西,一只水杯,一条毛巾,划拉划拉往皮包里一塞,抱起多多,潇潇洒洒就走了。许翰明走的时候,全体员工都起立注目为他送行,比英勇就义还悲壮,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们的“老大”不惧川美子的威逼利诱,不出卖自己的灵魂,有中国人的骨气。川美子在鹅黄色的幔帘后气得差点背了气,她也顾不上身份了,追到走廊上喊:“许翰明,你给我站住!”
许翰明回转身说:“董事长,您还有什么吩咐?”
川美子说:“我提醒你一句,你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你会后悔的!”
许翰明很有风度地说:“但愿!”

  许翰明上电梯了,小郑又追了出来喊“老大,等一下!”许翰明等了半天,小郑一个劲地搓手,就是不说话。许翰明说你怎么啦?小郑狠了狠才说出来:“老大,我对不起你,其实那天单据上的错误我看出来了,我填上一笔,就不会出这错了,我只是嫉妒你太发达,想让你跌跌跟头,我真没想到会让你丢了饭碗,我……”
许翰明重重地拍拍小郑的肩膀说:“别说了,小郑,不管怎么说,错还是我出的,与你无关,不过我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许翰明还是自信的年龄,他不相信离开川美子自己就找不到一碗饭吃。货代行业一般都集中在海关附近的写字楼。许翰明出了朝明船运公司,就来到了联发货运公司,只有一路之隔。

  联发货运是一家国营企业,许翰明好像和女上司有缘,经理也是个女的,姓王,五十来岁,纯种中国人。王经理长着一副很严肃的面孔,说话一字一板句句凝重。不过她见许翰明抱着孩子进来,眼睛立刻就母性化了。王经理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是你儿子?几岁了?了解了许翰明的家庭状况,翻了翻许翰明的履历,王经理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在朝明船运的职位很高,为什么离开朝明船运,来这里应聘主管的位置?许翰明本着自我批评知错就改的原则,一五一十地交代和剖析了自己所犯的主要错误、产生错误的家庭根源以及改正错误的决心。王经理认真听取了许翰明的思想汇报,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她在地上来回踱着步说,小许啊,你很谦虚也很诚实,而且年纪轻轻的就很有责任感,真是难能可贵啊!现在有些人说,你们这一代是吃喝享乐的一代,是灰色的一代,这种说法片面!偏激!你就是一个活的样板,你用铁的事实有力地证明,这一代不是垮掉的一代,是蒸蒸日上的一代,中华民族五千年的传统美德一定会后继有人!这样吧,你以后就带孩子来上班吧!

  许翰明感激涕零:还是中国的女上司有人情味啊!而且那个王经理是多么多么地有水平啊!一下子就上升到了继承民族传统美德的理论高度,联系到了中华民族后继有人的重大社会主题,这可是他许翰明连想都没想过的。

  第二天,许翰明就抱着多多上班了。

  许翰明在联发货运公司做海运主管,虽然薪水只有在资本主义企业时的三分之一,但社会主义企业的优越性却享受了不少。王经理专门召集公司女同胞开了个动员会说,一人有难大家帮,咱们社会主义企业就像一个大家庭,许主管的孩子就是我们大家的孩子,大家要分工负责,帮助许主管带好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这举措把许翰明感动得见了公司的女同志不管大小都叫“大姐”。后来他听说王经理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从此就萌发了要当无产阶级先进分子的愿望。

  许翰明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来报答王经理的恩情,就连应酬都拿出了“天下事难不倒共产党员”的英雄气概。58度的茅台醇,四两的杯,他一口到“中央”,两口到“地方”,嘴巴一抹,还是浑身是胆雄赳赳。同事们开玩笑说,一看你那喝酒的架势,就知道你是资产阶级队伍熏陶出来的,你要是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咱无产阶级群众队伍可就又纯洁了。许翰明说,那就算了,我也别去玷污咱们伟大的党了,我就唱支山歌给党听吧,不过他唱出来的不是山歌是一首歌谣: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这是他学会的第一首歌。上小学时他问过曾是工宣队长的老爸,毛主席我没见过啊,他怎么会比爹娘还亲呢?老爸刮着他的鼻头说,傻小子啊!要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发动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你娘她一个大学生能嫁给我这个工人阶级吗?你娘要是没嫁给我,能有你这个小崽子吗?事情具体到了这个份上,他就理解了,原来毛主席是爸爸妈妈的媒婆啊!毛主席在他的心目中就不再抽象了。但其余三句他还是感觉抽象,现在他算真正找到这首歌的感觉了。迷途知返,工人阶级的后代许翰明终于回到了无产阶级的怀抱。

  许翰明在联发货代公司工作任劳任怨,很快就得到了上上下下的一致好评。多多被形形色色的阿姨叔叔们抱来逗去,居然也通了点人气。他学会的第一个动作是,把食指和中指放在嘴唇上,小嘴噘噘着“啧啧啧”,然后小手一挥:叭,一个飞吻。对这一点许翰明有一点点的不满意,这对无产阶级接班人的启蒙教育怎么有点教唆资产阶级继承人的味道呢?但会打飞吻了总比什么都不会的好。况且多多能够举一反三,有一天他冲许翰明“啧啧”着打了个飞吻,小嘴清脆地碰出了一个:爸!许翰明激动得眼泪差点流出来,逢人就说,你看我儿子多天才,都会叫爸了。

 第十九节

许翰明开始思考多多的教育问题了。多多仅仅会打飞吻是远远不够的,将来长大了,白痴一个,见了女孩就打飞吻,把人都吓跑了,还能娶得上媳妇吗?他不能像喂只小狗一样把它喂饱了就算完事,他要替多多的一生着想,要让多多学会更多的东西。多多能不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他不敢想,他只想让他成为一个正常的儿童,将来成为一个能娶到媳妇,使中华民族的香火得以不断发展壮大的男人。

  多多最大的障碍就是不肯说话。许翰明学过儿童心理学,接受了贝茨学派的观点,坚信语言能力是在社会交往中获得的。现在他就是多多的语言环境。他教多多发“饭”这个音,磨破了嘴皮子,多多闭着小嘴就是不张口。许翰明发狠了,让多多看着饭,就是不给他吃,饿他,多多开始还挺坚强,饿也不说,后来实在饿急了,那句话就出来了:“半。”生存是天性,是用不着教的。“半”就“半”吧,那就先吃“半半”。如此往复,足足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多多终于吃“饭饭”了。许翰明跟多多整天说的都是儿语,把苹果叫做“果果”,光线叫做“亮亮”。时间长了,他就分不清那是多多的语言还是他自己的语言了。

  女人爱唠叨大概就是从跟孩子说儿语开始的,许翰明现在也变得唠叨了,唠叨加了点幽默的作料就成了贫嘴了。这天,许翰明领多多到商店买鸡蛋。多多大概是饿了,伸手抓起一只鸡蛋就往嘴里填。许翰明把鸡蛋夺回来放回蛋篓里,教育儿子说,多多,吃蛋蛋有三个要领,首先你要分清它是生蛋蛋还是熟蛋蛋,生蛋蛋不可以吃,熟蛋蛋才可以吃;其次你要分清它是剥了皮的蛋蛋还是没剥皮的蛋蛋,剥了皮的蛋蛋才可以吃,没剥皮的蛋蛋就不能吃;第三你要分清它是爸爸的蛋蛋还是阿姨的蛋蛋,爸爸的蛋蛋你可以吃,阿姨下的蛋蛋要付了钱才能变成爸爸的蛋蛋,你才可以吃,懂吗?他转身对售货员说,给我秤两斤你下的蛋蛋。惹得售货员冲他翻着白眼说,你才下蛋呢!爷俩一对糊涂蛋!许翰明知道自己说得不对了,怎么说着说着就多出了一个“下”字来呢?好在多多听不出来,他才不管那蛋蛋是鸡下的,阿姨下的,还是爸爸下的呢。他不用学,能吃的蛋就是好蛋!

  多多有一样爱好,喜欢听数数,只要数数,他的眼睛就会跟着你的思路走。许翰明就天天给他数数,每次数到100。他用水果糖果摆出各种简单的算式来,多多总是玩得很投入。有一天,许翰明蹲茅厕顺手拽了本旧杂志翻,看到一篇阐述自闭儿教育的论文,作者叫傅晓。文中列举了大量经过康复治疗和训练使自闭儿成为正常儿童的实例,其中有一例就是数数,后来还考上了大学。许翰明兴奋起来了,他马不停蹄地找到了杂志社。

  许翰明赶到杂志社时恰好到了中午,编辑们已经摆开了扑克大战,那全力以赴的认真劲儿就像如临大敌。问谁话,谁的头就成了拨浪鼓。总算等到一位女编辑起来方便,许翰明连忙跟上去问是否能找到傅晓。那女编辑一边走一边不耐烦地说,拂晓?你晚上回家睡一觉起来不就是拂晓吗?跑到这来找拂晓……话说到这儿就到了女卫生间门口,女编辑“砰”地关上了门,后半句话是隔着卫生间门扔出来的:“神经病!”

  神经病就神经病吧,反正他许翰明当神经病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不屈不挠地在卫生间门口等着,女编辑出来了,他拿着杂志迎了上去,指明是要找文章的作者傅晓。那女编辑瞟了一眼总算下了圣旨,找教育版,问于编辑!许翰明回到编辑部门口,里面“扑坛”上硝烟弥漫,男男女女的编辑们全无知识分子的斯文,“臭手!”“我灭了你!”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实在分不清哪个是于编辑。他饿着肚子耐心地等待着,熬到了13点,战争结束了。编辑们一个个兴犹未尽,赢了的兴高采烈,输了的骂骂咧咧,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喝起茶来,打扑克不能占用工作时间,喝茶却可以。

  许翰明走到坐在靠近门边办公桌的一位男编辑前,小心翼翼地问:“请问,哪位是于编辑?”那编辑正在喝茶,他晃着头,嘴唇哧溜哧溜地吹开浮在茶水上的茶沫,抿了一口,头不抬眼不睁地朝后一甩:“在那儿!”在哪儿呢?许翰明犯愁了,现代化的通透式办公室,千篇一律地在埋头喝茶,一片黑脑袋瓜,脸一张也瞧不见。他硬着头皮又问了一遍,满以为那编辑会心烦,没想到那编辑突然来了兴致,声音大得满屋人都能听见:“这位先生要找于编辑,是吧?你瞅瞅,这屋里哪个人最有特点,哪个人就是于编辑。”这下可好喽,满屋的脸都仰起来了,就像万物朝太阳,一个个喜气洋洋幸灾乐祸的。许翰明心里窝火,这是拿我当猴耍哪!但他已经学会了忍耐。他镇定自若地巡视了一圈,就断定了哪个人是于编辑,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其实于编辑委实没有什么特点,一副高度近视眼镜,一张典型的书生脸,那模样放之四海而皆准。能认准这张脸就是于编辑,满屋人都惊讶得“噫”了一声,然后是一阵哄堂大笑。靠门边的编辑不甘寂寞地追了过来问:“这位先生,你怎么就能断定他是于编辑呢?”许翰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于编辑开口了,一开口许翰明就知道他的特点在哪儿了,口吃。口吃的人不愿在生人面前多说话,所以于编辑的话开门见山,只是该断句的地方他不断句,不该断句的地方他断了,于是那问话变成了:“你、你找、我什……么事?”许翰明说他因有问题请教,希望能与作者傅晓联系。于编辑在抽屉里翻腾了半天,几摞名信片扒拉个遍,也没找到傅晓的联系电话,后来告诉许翰明作者是师范大学教育系的教师。受了半天的奚落,总算没白来,许翰明有了奔头。他告辞出来,走到走廊上,于编辑追了出来。他比许翰明低半个头,眼睛聚光从眼镜框上面溜了出来,正好瞅着许翰明,里面充满了对自己赞誉的期待,他小声问:“你、你怎么、知、知道我是、于编、辑?”许翰明有点难过了,怕扫了他的兴头,又找不出其它理由,只好实话实说:“很简单,那屋里只有你没笑。”

  许翰明来到师范大学教育系,在办公室问到一位女老师,她说傅晓老师今天没课,没来。许翰明问他家庭住址。女老师顿时提高了警惕问,你是他的什么人?许翰明解释说自己只是一个读者。女老师撇了撇嘴,嫉妒写的满脸都是:“他写的文章有什么好看的?偏门得很,我在这儿坐了这么多年,就没见一位读者找过他。”许翰明说他有特殊问题想请教。女老师做人的基本道德还是有的,她说,学校老师的地址不能随随便便给生人,你周三下午再来吧,周三学习,所有老师都到校。

  周三下午,许翰明又来到师范大学,这回他汲取教训,不再盲目打听了,要找一个面善的人再开口,那知识分子要是俗起来比小市民更不可耐。老师们三三两两地进了教学楼,许翰明终于瞅着了一个眼顺的女教师,不到三十岁,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穿着一套白色运动装,一身的书卷气,那纯情劲儿有点像吴雅萱,当然是校园时的那个吴雅萱。她有一张很文静很礼貌的嘴巴,让人直感,那里绝对蹦不出龌龊尖刻的话语来。许翰明对她有了好感,他很斯文很有礼貌地拦住了她问,知道傅晓老师在哪儿吗?女教师显然很意外问,你认识他吗?许翰明说不认识,自己只是一个读者,有问题想向他请教。女教师眼睛闪闪发亮了,问,你读过他的文章吗?许翰明连忙把杂志呈上,那篇文章横七竖八画满了红红蓝蓝的杠杠。女教师接过杂志,温存得就像在欣赏自己的孩子。这一瞬间许翰明断定,她就是他要找的人。果然女教师微笑着抬起头,彬彬有礼地伸出手说:“你好,我就是傅晓。”

  千辛万苦,总算是找到了,许翰明就像找到了多多的希望。
傅晓说话的声音很小,语调很温和,她问:“您是同行吗?”
许翰明说:“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傅晓说:“不是同行,很少有人会对这类问题有兴趣。”
许翰明说:“也许生有健康子女的父母不会对这类问题感兴趣,可是生有自闭儿的父母不仅感兴趣,而且还会感激你,因为你的文章使他们看到了希望。我就是这样一个对你充满了感激之情的父亲。”
“哦!是这样啊!”傅晓温存的眼睛里多了一份同情。她耐心而详尽地听了许翰明对多多病情的叙述说:“方便的话,我可以到你家去看看他。”
许翰明磕头都惟恐失敬,连连说:“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晚上,傅晓来了。
许翰明正在给多多把尿,多多袒露着他的小鸡鸡,东张西望,就是不撒尿。傅晓脸红了,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男性生殖器,软软的,像块宝塔糖,挺可爱的,并不像她想像中的那么丑陋。于是她就偷偷地观察那个抱着小男人的大男人,灯光含蓄地照在他英俊的侧面,他的神情很专注,专注的有些好笑,一动不动,就像在等待运载火箭发射升空那激动人心的时刻。他耐心地等候着,嘴里还轻轻地打着哨子:嘘……终于,小男人的尿随着大男人动听的哨子,水枪一样射了出来。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她没见过这样的父亲,也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多多结束了尿尿,就该拜师了。多多在公司里被大家抱惯了,见了生人并不怯场。这倒让傅晓感到有些意外,她问许翰明:“你经常带他到公众场合去吗?”
许翰明说:“是啊!托儿所不肯收他,我只好带他上班。”
傅晓说:“难怪他比其他自闭儿较容易接受生人。其实这也是康复训练的内容,家长要经常带自闭儿到人群中去,让他习惯与人交往,这是很有益处的。但很多家长都不愿意这样做,怕丢了面子。你从来没有感到过难为情吗?”

  许翰明说:“没有,他是我儿子,再痴再傻,他都是我的儿子。疾病不是耻辱,只是一种不幸。是我的不幸,更是我儿子的不幸。我的儿子已经很不幸了,我不能让他再蒙受耻辱的感觉,尤其不能让他在我这个父亲身上感受到耻辱。我要让他感到,他是我的骄傲,不管他怎样,他永远都是我的骄傲!”

  傅晓感动得眼睛里竟泛起了晶莹的泪花,她擦了擦眼睛说:“多多有你这样的父亲真是幸福。”

  傅晓把多多抱在自己的膝盖上,拿出一摞卡片,一张一张耐心地和他交流起来。多多大多时候不做反应,偶尔有点表情。傅晓有时微笑有时皱眉头,许翰明的心也随着她的表情起起伏伏,一阵舒展一阵紧张。傅晓拿出一张画有梯阶的图片,和颜悦色地说:“多多,你看,小朋友上楼梯,上了一蹬上……”多多突然说:“2!”傅晓和许翰明都愣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傅晓继续说:“上了2蹬……”她有意识地拖长话音空出了时间,多多果然接了上去:“3!”如此反复,多多一直数到了10。傅晓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问:“许师傅,你教过他数数吗?”

  许翰明说:“教过,一直数到100,可都是我数的,他从来就没张过嘴。”

  傅晓抽出另一张图片说:“多多吃苹果,吃了1个,又吃了1个,我们看多多吃了几个呢?”多多毫不犹豫地回答:“2!”傅晓更兴奋了,又找出一张图片说:“爸爸给多多买糖,买了好多好多,多得阿姨都数不过来了,阿姨把糖放在盘子里,每只盘子放2块,一共放了3只盘子,那是多少糖呢?”多多静了一小会儿说:“6!”
傅晓高兴地说:“太棒了!多多有数学天赋!”
许翰明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半天才说:“这么说,多多他不是自闭症?是医院诊断错了?”
傅晓说:“不!医院的诊断没有错,自闭儿常常具备某种特殊能力。在科学家发现宇宙黑洞前几十年,美国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写出了这方面的论文,不过当时并没有人相信,因为他有精神疾病,是个自闭儿,可同时他也是个天才!”

  许翰明感悟:“都说天才和白痴同出一辙,看来还真有一定的道理啊!”

  傅晓说:“多多只是有自闭症的倾向,问题并不是那么严重,如果能抓住他的兴趣特点进行游戏疗法和行为疗法的康复训练,完全有可能使他从自闭中走出来。这比那些没有特殊能力的自闭儿要优越得多。”
许翰明连连点着头,像学生接受老师教诲一样,往小本子上记着。傅晓腼腆地笑了说:“你不必这样,我是教师,不是医生,我只懂得一点点心理康复的训练方法,在药物治疗上还要靠医生。不过多多没有伴随过动、癫痫、睡眠障碍、古怪动作等症状,药物还是少吃一些为好。”

  许翰明问,都有哪些疗法呢?傅晓说,有游戏疗法、行为疗法、感觉统合疗法,还有艺术治疗、音乐治疗等等等等,你一下也记不过来,这样吧,先由我来指导对多多的康复训练,你配合我一起进行。

  多多的希望终于具体化了。许翰明对傅晓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他给傅晓沏茶,水都溢出杯子了,他还在倒,傅晓抿嘴笑了,他也跟着讪讪地傻笑,笨手笨脚地将杯子端到傅晓面前,没等傅晓伸手,他就松了手。杯子打翻在地,茶水溅了傅晓一裤子,他连忙拿手巾去擦。傅晓说:“没关系,我自己来,自己来!”这一争执,手就碰到了一起,通电了。两人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就传情到了对方。傅晓脸红了,静了一会儿,低着头小声说:我走了。

  许翰明没吱声,连送她的勇气都没有,眼见傅晓走远了,才给了自己一巴掌:我怎么这么笨!后来许翰明反省了自己,那是因为他当时就心术不正,有了非分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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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容是美好品格。
2005-02-04 17:54:52   此文章已经被查看146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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