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马克被蚊子叮了，他爬起来打开灯找蚊子，这让我愤怒不已：“为什么开灯？！”我最讨厌熟睡时被头顶上明晃晃的大灯照着，从前曾经有过一次，那是我的家人因为吃了苍蝇叮过的食物而中毒了，他们半夜被送去医院，邻居阿姨好心过来帮忙，她热烈地把我从睡梦中摇醒，摇得我头发晕，只是为了看看我是不是也中毒了。此外还有过几次，也许是要赶路，也许是要搬家，各种各样的理由。

马克此刻的理由是：“不开灯怎么找蚊子？！”

“可是开灯我就睡不了觉，你就不能忍忍吗？！”

马克不理，他提溜着一个电蚊拍四处查看，我一把拉过毛巾被蒙在头上，但是愤怒之火从头烧到脚底，又从脚底蹿出来，我用力踹了一下床板，大吼一声从床上蹦起来：“关灯~灯~灯！！！”我的歇斯底里彻底激怒了马克，他抱着被子去客厅睡了。

问题解决了。

昨天晚上，打牌结束后老李开始发牢骚，他总有发不完的牢骚，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没人能堵得住，他说疫情会继续下去，会有更多的灾难、更多的死人、更多的绝望。无论哪儿都没有一点儿要发生变化的迹象。去年他说过类似的话，只是开头不是关于疫情的。他是个灾难预言家，他预言各种各样的灾难，总会有一样说对。从前很早的时候我也曾说过，所有人的人生都只有一个目的地——坟墓，那是为了我及时行乐找的借口。老李患有肢端肥大症，这损害了他的容貌，他对此深恶痛绝，笃信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然而灵魂是否有趣，往往是由好看的皮囊来决定的。于是老李收起他的绝望，兴致盎然地说起别人家的事儿来。他喜欢谈论灾难，当灾难不够具象的时候，他用他的逻辑来把它们具象化，此外，他热衷说一些极端暴力事件，可惜他不读书，不知道莫言，否则，他一定会把《檀香刑》这本书枕在床下。他善于发现人性中的恶，了解夫妻们的相处之道，优点是他时常愿意分享他的想法，以便暗中观察。他没有什么兴趣爱好，这样说有失偏颇，他喜欢研究人，这能让他产生一种高高在上的错觉，上帝也不过如此。

那时我盼望天亮，像病痛中的人们一样。天亮了一切就好起来了。有一次老李拿了两个苹果来我家，这是两个一模一样的苹果，外表红通通的，他狡猾地笑着说：“你挑哪个？！”我说我才不挑，他说你为什么不挑，你必须要挑，你不能逃避你知道吗，到哪都是一样，所有的人都一样，想要发生的事儿是无法避免的。我越觉得他说得对就越讨厌他。

马克回来的时候，一刀把苹果切开了，有一个苹果的心都烂了，另一个完好无损。

问题解决了。

2020年8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