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对中医和中药就有莫名的好感，闻到中药味，就觉得暖心，西医来苏水的味道也有安抚作用，但那要看得的什么病，如果是牙病，这来苏水味就变成了恐惧的催化剂，让人只想晕倒。中医就不一样了，无论什么病，总不会打针开刀，不过是开几剂苦药。家里有中药的味道，一闻便知有病人，那个病人被嘘寒问暖一番，又蹙着眉说药如何苦，要是还能像《红楼梦》里薛宝钗一样细诉药的来历，就更让人入迷了。可惜小时候生了病，多数时候父母都是直接带到西医那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抽个血化验再说，之后多半要打针，有时候大夫也同病人商量：“打针还是吃药啊？”打针总是好得快些，可是母亲因为没有时间天天带我来打针，便说：“吃药。”我的表情瞬间阴转晴，高兴得几乎要手舞足蹈了。

只有一次，每年夏天我便开始咳嗽，日咳夜咳，吃了好多西药总不见好，母亲怕西药吃多了使我变傻，偷偷和父亲商量：“要不换中医试试？”那是我第一次大规模的喝中药，每次喝之前，父亲都把药端到我跟前，又尖着嘴作势吹了吹，便催我快喝，“药冷了就不好了。”中药真的很苦，但是苦一下也就好了，尤其是喝了药之后父亲手里总有一块糖等着我。这一次的中药，把我的咳嗽治好了，之后很多年都没有再犯过。

可惜年轻的时候，有了病还是只晓得去看西医，总觉得中医太慢。病的次数多了，觉得自己就是个大夫，去了医院，直接对医生说：“给我开青霉素点滴，我不过敏。”那个时候，动不动就要求大夫打点滴，谁有闲心吃药，更不要说看中医熬中药了。有一回，当时的男朋友陪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打点滴，那点滴冰凉凉下的极慢，过了一会，我觉得心脏突突跳得难受，扭脸一看，这人偷偷把点滴调快了。要不是当时我实在没力气，早照他脸上压个五指山了——当然，事实上是，有力气的时候，我也不敢动谁一个手指头。

等到年纪大了，突然就喜欢上了中医，差不多的病，都四处打听哪个中医靠谱。的确，不靠谱的中医似乎比不靠谱的西医比例多，有一次我遇到一位女大夫，模样长得正是我心目中慈祥老中医的模样，富富态态白白胖胖，岁数总有六十多了，可是保养得极佳，一点儿皱纹也没有。她把了一下脉就同我聊起天来，说到她如何教育闺女，这闺女如今如何出色，一说就是半个多小时，直到下一个病人探头进来，她才收住，匆匆给我开了药。我疑心她并没有给我好好诊脉，药吃下去，症状倒更厉害了，吓得不敢再吃。换了一位朋友介绍的中医，两剂药下去，感觉就好了很多。我想，这大约就是很多人憎恶中医的原因，万一碰到个庸医，简直生不如死。而西医呢，靠着验血验尿这些化验单上的真实数据，总不至于太离谱。

说到中医，想起从前没有西医的时候，总是一个老郎中上门，若是会说话的，诊了脉，脸上表情不变，只夸老人身体好，也略微开几副药，等到儿孙送出门，才低声说：“药拿不拿的不打紧，老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也有半吊子大夫，像郭德纲相声里说的，诊脉的时候就脸色大变，“嘶”的倒抽一口冷气，说：“你要死。”再看病人，早吓死了。

2022年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