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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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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很长，穷了日子慢，尤其是遇到一个不舒心的邻居，出门怕、进门怕，人不在家怕
被偷，人在家又怕被隔墙骂。
木匠又在打老婆了，能听见打的啪啪响，能听见他指桑骂槐的打，从来没听见他老婆哭。
木匠家老三又在怪我二哥：都怪你母亲屁事多，跑出去上厕所，害的我爸打我妈。
二哥就奇怪了：哎，我妈不在屋子里上厕所关你爸屁事，他打你妈像阿屁，眼睛有气肚子胀都要打你妈，你妈白长那么大身板，你爸打她不会还手吗？
老三说：我妈说厕所不上锁了，你们家人还是跑出去，好像你母亲有多高贵，这是不给她面子。我爸就骂我妈贱，嫌她自作多情，说她心不狠会被人欺负，说你母亲是资本家，说你父亲是下人，说你们一家是吸血鬼，他准备好好整治整治你们家，骂我妈拆她的台，不给他说一声就卸了锁。我妈说你父亲是好人给老四饭吃，给我补鞋，我爸就打我妈，说她替资本家说话。
老三撮了一把鼻涕摔在地下，然后往墙上抹。
二哥骂他：恶心人，你们一家都是恶心人，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你爸打你妈你是死人啊，你不会打他吗？
然后二哥教他：下次你爸打你妈时，你拿擀面杖敲你爸的头，撕他的脸，让他头上纱布脸上血口子，让他没脸出门，让他怕你。你是儿子娃，儿子娃就是保护弱者的。
老三愣头青，夹不住话，他把这话添油加醋告诉了他二哥，他二哥有点像木匠，见人一团笑，背过脸吐一口，十几岁的孩子虽然没有他爸那么坏，做事却是不择手段。
他找人堵住我父亲，他知道我父亲晚上回来的晚，他带着人等在楼道里，远远看到父亲往家走，他拿出准备好的破麻袋，像网鱼扎笼子一样扣在父亲头上，几个人把我父亲抬到马路中间，撂下就跑了。
他居然没拿父亲丢在楼道的背兜，背兜有父亲守在河边捞来的半脸盆小鱼。
那一晚母亲和我们都睁着眼睛等父亲回家，母亲破天荒的搂着我们仨，流着眼泪不停的：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大哥说：父亲会不会被抓走，他每次回来都会带东西，他是不是在搞投机倒把？
二哥胆大，跑下楼去找父亲，走到一楼楼梯拐角处滑倒了，手里攥着破了肚皮的小鱼哭着上楼来了。
他进门时号啕大哭，木匠女人打开门探出头，木匠家老大披着衣服出来问：老二，你哭啥丧？
二哥说：我父亲被人抓走了，我父亲在楼道被人抓走了。
木匠老婆闪了进去，木匠却来敲我家的门，停职后的母亲除了早晚一次上公厕，平日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们进门反锁，除非父亲回到家敲门。
母亲听见木匠在敲门，她让大哥说：叔叔有啥事，我母亲睡下了。
木匠说：真睡了还是假睡了，你父亲找不见了你们居然能睡的着？
这时候木匠家老大和二哥已经出了门，两人在马路中间找到了父亲，那时候车少，晚上极少有车，父亲怕被压死，他拼命站起来，他拼命站了起来。
木匠家老大和二哥找到父亲时，父亲头顶麻袋双手反绑，正在一步一步跳。
老大让二哥先带父亲回家，他一个人去找他家老二了。
木匠家老大听见老二和同伴约好整我父亲的事，但是他没当真，听见二哥喊父亲被人抓走后，他怕了，他心里明白是他家老二干的。
老大和我们不玩，他和他父亲不一样，也和他几个弟弟不一样，平日待在小屋吹口琴，吹的一会断气一会又呜呜呀呀，木匠老婆嫌烦拿起啥就打，他不说话，背起黄书包就去黄河边，坐在柳树下吹，吹的咿咿呀呀一会断气一会又断气，吹到很晚才回来。
偏偏那一晚他刚回家，正在脱衣服听见二哥号啕大哭，他救了父亲一命。
二哥的脑子不知道是被侦探盘过还是天生就多疑，他怀疑是木匠干的，因为木匠敲门时说了一句话：真睡了假睡了，你父亲被绑走你们还能睡大觉？
二哥就找老三套话，这件事老三被蒙在鼓里，问来问去老三一句话：不是我爸干的。
老三的嘴没门，二哥问不出，二哥也就信了不是木匠干的。
木匠却越来越瘦了，吃不下拉不出，肚子里流出的水臭不可闻，父亲偷偷问老三：你爸是不是病了，怎么好几天没见出门？
老三说我爸肚子烂了，淌臭水，我妈嫌恶心让我收拾。
父亲见老三身上有屎点子，手臭的闻不得，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老三也说不清：我也说不清你去问我妈？
父亲就在门口堵住木匠老婆：大军（木匠老大）爸有病了送医院，放在家里可不行。
木匠老婆心想是父亲嫌臭，又见平日我们拉肚子喝三七粉，拉不出来有食母生片，她问父亲要三七，父亲说什么病都不知道，怎么能随便喝药？
父亲跟木匠老婆进了她家，木匠躺在床上面黄肌瘦，肚子上缠着破布条，黑的黄的软的硬的一大片，木匠眼睛扑棱着说出来的话听不清。
父亲让他们赶紧送医院，木匠老婆嘴里打推辞，却催父亲快点出门：你赶紧走难闻的很。
父亲回来给母亲讲木匠的症状，母亲说，你少说点话，万一有个啥事都赖在你身上。
父亲却偷偷的给了木匠老婆一点三七粉，当时不知道，以为是炎症喝点撒点三七就好了，谁知道木匠是肠梗阻，肠子已经烂的流了出来，木匠老婆用布带勒住了，外面是看不到的。
木匠疼的受不了，打发她老婆来找母亲借钱，木匠老婆进门就给母亲跪下：你是菩萨，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家掌柜的，他走了我们一家老小怎么活？
母亲半晌才说：我不是菩萨我不是医生，你让我给念几句经还行，让我救人是给我出难题，家里三个孩子，我们俩目前没收入，拿不出钱帮你，你还是找别人想想办法吧。
木匠老婆说：你家有东西，卖一件两件借我们一百来块钱救命…
母亲听她说我家有东西随便拿出两件卖了就是钱，她勃然大怒：谁告诉你我家有东西，我家有东西我们一天只吃一顿饭，我的孩子们饿肚子，他父亲天没亮去钓鱼，天黑回到家让人打劫想害死！
木匠老婆听到这儿听不下去了，她一声不吭的回到他家，第二天听说找博物馆的车拉木匠回了陕西老家。
母亲没有借钱给木匠，二哥侠义之心无法忍受，他质问母亲：你为什么不救木匠，你怎么能见死不救，你读四书五经你念经，你怎么面对快死的人不拉一把，你是个残忍的女人！
母亲没吱声，父亲提起笤帚要打二哥，母亲示意放下笤帚。
母亲没给二哥解释，木匠老婆能听懂的话二哥听不懂，当时他太小了，不知道人间有算计，也不知道人心多狠。
（多年以后父亲给我讲：木匠老二把我绑到马路上时，他的伙伴害怕让他吓吓就行，别丢在马路中间，压死了事就麻烦了。
他家老二低声说：放心，我爸说了这种人死了就死了，死了他家的东西我们也有份）
父亲回来后把这事讲给了母亲，母亲坚决不让我们和木匠家有任何瓜葛，但是二哥依旧和木匠家老三粘糊，两人一会好一会臭三句话不对就打架。
所以母亲对二哥的犟是有成见的，尤其二哥不明就里的质问，让母亲寒心，也让母亲怕，她怕二哥在外面胡说，所以不管啥事都不告诉二哥。
父亲说，其实肠梗阻到了后期，很难救回来，尤其当时的条件，医院老大夫都下乡了，年轻的大夫忙着串联，你母亲从不掌握钱，也不管家用，咱家都是我在东挪西凑的操持着，当时木匠老婆让卖东西凑一百块钱，东西早被我换成吃的塞进你们的肚子里了，只有那对镯子，只有那对镯子我不敢拿出来，太贵重了…
（后来镯子惹的家人反目，二嫂绝情）这是后话。
日子就像古今，讲着讲着就跑远了。
三个月后木匠老婆带着老大老二和老三回来了，唯独没看见老四。
父亲对老四是有点感情的，就让二哥问老三，老四怎么没回来。
二哥给了老三三颗豌豆，老三的话像竹筒倒豆子：我爸死了埋了，我妈把老四送人了…
木匠老婆回来像换了个人，说话柔和了，不隔墙骂人了，偶尔还会找我父亲：杨文（我），厨房那么大，你们家不用我们一家人，有点不好意思，你们实在不用，我想放点东西，大军爸走了，我一个女人养三个半大小子，我得想挣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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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14 12:1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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